本文转自:山西日报
清晨在广场溜达,惊见一树梧桐花一嘟噜一嘟噜大朵大朵地开了,一阵风吹来,落英无数。拾起几枚,放鼻下使劲儿嗅嗅,那并不浓烈却令人舒爽的花香直逼心底,倏忽间勾出我一汪心绪,怀念起俺家厨房外那棵梧桐树来。
搬到我现在住的这座楼里是二十多年前的事了。我家住三楼,和楼里多数人家一样,北阳台设置成了厨房,抬眼,便是邮局的院子,一眼望过去,清一色单调乏味的水泥灰,不免有些遗憾,想念原来排房前的那片绿意盎然。
邮局大院和我们的楼隔了一堵矮矮的墙,间距很近,所以那墙我一般看不见。记不清哪年了,好像是个夏天,我在阳台上准备做饭,无意间打开窗户探出头往下看,突然发现正对着我家厨房的矮墙那边,不知什么时候冒出一棵法桐,树枝高处已快到墙头,叶子大大的绿绿的,轻轻摆动着,仿佛在对我微笑、招手,我的心顿时豁然,那份惊喜真的不亚于在沙漠里看到一片绿洲。我无法移开视线,看了又看、看了又看,感觉有一份爱意从脉搏里涌出,渐渐升腾。
从此日复一日、年复一年,只要一进厨房,我总会下意识地开窗,探头,看一眼那棵树,看它花开花谢、看它叶绿叶黄,一直看它超过了围墙,从一楼楼层高度长到二楼、再长到三楼,直到后来,威风凛凛地高过了我家厨房的窗户。
暮春,当田野里的杏花、梨花、桃花相继谢去,梧桐树上那一簇一簇长喇叭一样的花朵才姗姗登场,花色并不艳丽,是那种有点发暗的粉,毫不张扬,但此时树叶尚小,花朵又大又密,故而一树繁花也很惹眼;花香也是淡淡的,以至于我曾经怀疑那些花儿是否生香。直到树长到我家厨房高度了,某一天,我打开窗,随着轻风,真的飘进来一缕清香,浅浅的、幽幽的,几许神秘,却又真实存在,让人惬意、舒畅。从此,每到花期,我总觉得我家厨房里花香漫溢,锅碗瓢盆也变得柔软了。
夏日,梧桐树上的叶子长得肥肥大大、油绿绿的,那枝头的球果,去年的尚在,今年的又添;而我家厨房由于树的荫蔽,似乎少了几分炎热、添了几分凉爽。雀啾蝉鸣,此起彼伏,在枝头热闹着。风起,我喜欢看树枝树叶摇曳、婆娑起舞,或柔或狂;雨来,我喜欢听雨滴敲打树叶的声音,时疾时缓,似诉似唱。
秋去冬来,树叶渐渐变黄、飘零,而树,并不孤寂荒凉。那一树的球果,随着树叶的稀少开始显现,挤挤挨挨,去年的、今年的,都坚守在树上,三三两两,如一串一串的风铃,让我总是幻想着它们在叮叮当当。下了雪,这冬日梧桐就更好看了,那洁白的雪花,常给敦厚的梧桐树揉进几分俏丽和浪漫。
我不知道当年谁栽的树,也不曾见谁来打理,它就在我家厨房外自顾自地长着;而我,早已习惯了这棵树的存在、习惯了它的陪伴,不用刻意想起,却也不会忘记。因为,一年四季,它就在那里。
岁月荏苒,一晃数十年,我鬓添白发、脸增皱纹,而窗外的梧桐树却风华正茂生机勃勃。只是,前年,它的脚下,盖起了一溜车棚,好在车棚与矮墙之间留有空间,并不影响它的生长。我时不时庆幸人与它的和谐共生,让我在厨房里忙碌的时候,心里多了一份泰然。
去年春天,我退休了,自然多了与那棵梧桐树对望的时间。花开时,我又站在窗前对着树发呆,爱人说,你把它四季的样子拍下来,放在一起,肯定有意思。是啊,我怎么没想到?于是,我用手机信手一咔嚓,定格了它那一树花香。
然而,红尘杂事牵绊,虽朝朝暮暮相见,我却并没有真正跟踪、记录它的成长。去年夏天,我从外面回家,听到窗外人声嘈杂,感觉有些异样,走近一看,只见几位师傅提了斧头和锯子,梧桐大大的树冠已被卸去大半。是夜,我在日记里写道:我与你对视了这么多年,不等我拍下你的枝繁叶茂、不等我留住你四季的容颜,今天,你就这么去做了柴……
老公看到我发的文字,嫌我太多愁善感。我说好好的为什么砍这棵树?老公说,社区里砍树之前,已在楼前贴过告示,小区要进行雨污管网改造工程,管线铺设点位无法避让该梧桐树,周边也无空地可供移栽,为保障改造工程落地,向有关部门申请砍伐,已得到同意回复;老公又告诉我,社区在小区贴告示那几天,我因事去了妹妹家,所以不了解前因后果。他劝我说,这棵梧桐树本不是为你而来,也不是因你而去,聚散都是缘。静下心来想想,是啊,有关部门砍了它,自有砍它的理由。释怀吧,它带给我的喜悦,我不会忘,而我对它的钟爱,它也一定是知道的!
如今,树已没了大半年,但从厨房向外看,抬起头,云还是那么白、天还是那么蓝。我每每下意识地闭上眼,梧桐树的影子就会在脑海里浮现,它四季的模样次第播放。
友人告诉我,梧桐花的花语是优雅之心、爱之使者。纵然枝叶远去,那份温柔与从容早已留在岁岁日常。不必惋惜眼前空落,心中藏一树繁花,眼底自有万里晴空,温柔长存,岁岁安然。
戴世琴
发布于:北京